“庆历新政”为什么会失败?
宋仁宗庆历四年(1044),范仲淹领导的新政正在次第展开中,但不久便相继发生了石介伪书案、公用钱案、进奏院案、尹洙欺隐官钱案、阿张嫁资案,导致主持新政的参知政事范仲淹、枢密副使富弼与韩琦、宰相杜衍以及支持新政的欧阳修、蔡襄等人一个个离开朝廷。随着他们的离朝,庆历新政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为什么庆历新政会这么虎头蛇尾?我在《宋仁宗:共治时代》一书中作过简单分析——
宋王朝实行的是一套非常注重“分权与制衡”、同时又具有明显保守主义倾向的政治体制,用宋朝第二位君主太宗皇帝即位诏书的用语来说,“事为之防,曲为之制,纪律已定,物有其常。谨当遵承,不敢逾越。” 所谓“事为之防,曲为之制”,就是“分权与制衡”。而台谏与政府相制相维,构成了宋朝权力制衡机制的重要一环,我们可以看到,庆历年间,台谏官对于行政官、执政官的一举一动,可谓虎视眈眈,行政官、执政官行事稍出差池,立即就全遭受台谏官的弹劾。滕宗谅、苏舜钦、欧阳修为什么被贬谪?都是因为犯错而受到台谏官不依不饶的追劾。范仲淹、富弼、韩琦为什么被罢去执政职务?理由亦是受台谏官弹劾。
显然,这样一套体制,有利于守成,却不利于大开大阖的变革。大开大阖的变革往往需要先赋予主持者足够的集权,如此才不至于处处受掣肘。从这个角度考虑,我们便不难理解熙宁变法时王安石为什么要鼓动宋神宗乾纲独断 ,为什么要先置立一个凌驾于行政部门之上的制置三司条例司,又为什么要设法引支持变法的新人进入台谏。
而在庆历年间,即便仁宗与范仲淹想放手一博,但制度终究会让他们束手束脚。更何况,仁宗并不是一名具有杀伐决断魄力的雄主,相反,他优柔寡断,虽然亲擢范仲淹、富弼等生力军执政,想要“干一票大的”,然而,当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响时,他又动摇了。庆历新政草草而终,是可以想象的。
不过,我们并不认为,杜衍、范仲淹、富弼、韩琦四人被逐出执政团队,即意味着新政完全失败。事实上,范、富诸人离朝之后,他们推行的新政举措并没有全部被废除,而是一部分措施被废止了,但一部分还继续执行,还有一部分获得进一步的完善 。但是,君臣“颇务兴作”的气象却是消失了,连富弼与韩琦在“阅历岁月,经涉忧患”之后,也深信“天下之事不可妄有纷更” ,成为后来熙宁变法的反对派。
我们也不认为,庆历新政的一部分举措半途而废,完全是因为受到章得象、贾昌朝等保守派的阻挠。章得象确实对新政不以为然,当范仲淹等人“颇务兴作”之时,而身为首的章得象却“终日默然如不能言”,有人问他:“富、韩勇于事为何如?”章得象说:“得象每见小儿跳踯戏剧,不可诃止,俟其抵触墙壁自退耳。方锐于跳踯时,势难遏也。” 但一部分新政举措之所以被废止,却是因为推行的过程中确实出现了问题,遭受到多人反对。
让我举一个例子,按范仲淹的“择官长”之法,朝廷逐路派出按察官,巡视一路吏治,可是,这些奉命出巡的按察官却“掎摭微累,不辨虚实,一例论奏,此盖苟图振举之名,以希进用之速尔,遂使天下官吏各怀危惧” 。这段话,可不是保守派的诬蔑之词,而是来自庆历四年八月监察御史包拯的奏章。
有意思的是,被目为反对新政之保守派的章得象也在庆历五年四月罢相,罢相的原因是监察御史里行孙抗弹劾他身为首相,却“无所建明”,如今韩琦等人“皆去,得象居位自若” ,恬不知耻。按宋朝惯例,宰相若受台谏官弹劾,应当辞职待罪,等候君主的裁决,君主或采纳台谏的意见,批准宰相辞职,重组政府;或驳回台谏之议,挽留宰相。如果挽留宰相,则发起弹劾的台谏官往往会提出辞职。这一惯例有点像近代议会政治中,若议会对政府投出不信任票,那么,为了重新建立政府与议会之间的信任,要么更换政府,要么重选议会。章得象受御史弹劾,亦按惯例,连上十疏,请罢相职。仁宗不得已,批准了章得象的辞职。
历经庆历新政激起的纷扰之后,人近中年的仁宗对于吵吵嚷嚷的朝堂,似乎又有些意兴阑珊了。
从某个角度来说,正因为庆历新政的无疾而终,才需要后来的宋神宗与王安石发起一场更加波澜壮阔的熙宁变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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